2024 年 2 月，烏俄戰爭前線戰場一段影像震撼了全球軍事專家。畫面中，一輛造價超過 1,000 萬美金、被譽為「地表最強防禦」的美國 M1 艾布蘭（Abrams）戰車，在烏克蘭東部戰線緩緩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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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，螢幕畫面出現一陣雜訊，一架由膠帶、塑膠殼和簡易旋翼組成的無人機從樹林竄出。這架飛機的成本不到 500 美金，基本上就是在網路上能買到的玩具改裝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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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秒鐘後，這架「小玩具」精準撞進了戰車最薄弱的頂部裝甲，火光衝天，這臺價值超過 1,000 萬美金的鋼鐵巨獸瞬間癱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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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現代戰爭最冷酷的算式：1：20,000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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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防守方必須耗費數百萬美金的飛彈，去攔截 500美金的「空中刺客」，這場戰爭的數學題已經徹底崩盤。再加上它打破了過去習慣的防禦邏輯。以往防守像是在玩塔防遊戲，只要守住路口、築起高牆就好；但現在，威脅是從四面八方、甚至從頭頂正上方掉下來的。我們正進入一個戰場無處不在、強弱位置互換的不對稱新紀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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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間的消逝：當會飛的子彈跨越百里
過去的軍事理論建立在線性的基礎上：前線是激戰區，後方是補給站與休息區。士兵只要撤下火線幾十公里，就能暫時卸下心防。但在無人機戰爭裡，這條安全界線已被徹底抹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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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傳統軍事理論中的『縱深』有時會變得相當模糊。現在的戰場，沒有很明確的後方。」國立成功大學航空太空工程學系賴盈誌教授受訪時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改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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賴盈誌教授形容，現代的無人機就像是「長了眼睛、還會飛的子彈」。過去的子彈射程頂多幾公里，但現在的無人機無時無刻在戰場上空盤旋並偵查敵方的一舉一動，發現目標立即通知後方火炮或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（First Person View, FPV）進行攻擊，即便目標隱匿或轉移仍可持續跟蹤，直到目標遭到摧毀。FPV無人機甚至可以跨越數公里或達到十公里以上，在目標區盤旋搜尋或在地面待命，直到發現破綻再發動攻擊。長滯空自主導航無人機甚至可以飛越上千公里，低空飛行躲過防空系統，以群體攻擊方式打擊戰略目標或後方設施，戰場不再是由戰壕構成的「線」，而是一個全覆蓋的立體「面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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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轉變帶來巨大的心理壓迫。這是一種「全天候的空中凝視」，地面部隊無論躲在戰壕深處還是後方營帳，都感覺頭頂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，死神的鐮刀隨時都可能劈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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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家實驗研究院副院長林俊良從防禦體系的觀點進一步闡述：「既然地理上的距離已經無法保證安全，我們必須重新定義『安全區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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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俊良副院長指出，未來的安全區將不再由距離前線多遠來定義，而是由該區域的防護密度與反應速度決定。「這迫使我們的防禦思維必須轉型。以前我們只要守住邊界，現在我們必須把每一個關鍵設施，無論是軍營、電廠還是通訊站，都視為一個獨立的防禦單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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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禦經濟學的陷阱：這是一場打不起的戰爭
把高科技的外衣剝開，現代戰爭的本質，其實是一道殘酷的數學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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試想一下這個畫面：敵方發射了一群造價僅 500 美元的改裝空拍機，你的防空雷達偵測到了。你手上有造價 200 萬美元的愛國者飛彈，或是數十萬美元的刺針飛彈。你打，還是不打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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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了，你是用黃金去換塑膠，國家財政會被拖垮；不打，這架塑膠飛機可能會撞毀你價值千萬美元的雷達站。這就是所謂的不對稱消耗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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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烏戰爭向我們展示了「數量本身就是一種品質」，賴盈誌教授分析，未來的攻擊模式不會是單一的王牌對決，而是像蝗蟲過境般的蜂群戰術（Swarm Attacks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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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提出了一個目前航太界與軍方都在思考的設計難題：未來的無人機，究竟該做得「聰明但昂貴」，還是「堪用但海量」？目前的趨勢顯示，低成本、可消耗的無人機正在主宰戰場。當成千上百架無人機同時進攻，足以瞬間癱瘓任何現有的防空系統。道理很簡單，因為你手上的飛彈數量，永遠趕不上對方無人機的數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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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不對稱的極致，逼迫防守方陷入了「打不起、攔不住」的戰略困境。如果我們繼續用傳統的高價飛彈思維來應對廉價無人機，這場戰爭在開打前就已經先拿大筆資金去陪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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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jsx-3968805167 relative overflow-hidden"><img decoding="async" class="jsx-3968805167" src="https://www.charmingscitech.nat.gov.tw/backend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3/4內文圖：670x460-1-4.jpg" />
<div class="jsx-3968805167 absolute w-full left-0 bottom-0 p-4 text-white text-[13px]" style="background: rgba(0, 0, 0, 0.66); display: block; line-height: normal;">面對廉價無人機的蜂群戰術，傳統防空系統正面臨被淹沒的危機。</div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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矛的進化
為了反制這些廉價殺手，目前最常見的手段是軟殺（Soft Kill），也就是使用電子干擾槍切斷無人機與操作員之間的通訊管道，或是干擾 GPS 訊號，讓無人機迷航墜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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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招還能用多久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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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現在大家看到無人機，直覺都想用干擾槍或電子干擾技術把它斷訊。但如果無人機變聰明了呢？」賴盈誌教授拋出這樣的假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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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的干擾槍之所以有效，是因為大部分無人機仍需要人類在遠端遙控。一旦訊號被切斷，無人機就成了斷線風箏。但現在的「空中刺客」進化了，隨著光纖無人機與 AI 邊緣運算（Edge AI）技術的成熟，智慧導航技術使用「視覺導航」或「離線地圖與自動駕駛系統」，新一代的無人機正逐漸具備無全球導航衛星系統（GNSS）環境自主導航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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賴盈誌教授解釋：「我們已經可以看到，先進的無人機有內建影像辨識系統。起飛後，就算你切斷它的 GPS 和通訊，它依然可以用鏡頭或替代導航技術看路，比對地貌特徵確認位置，並自動鎖定攻擊目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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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意味著，電子干擾這道防線即將失效。當無人機斷網也能攻擊，我們還能拿什麼來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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盾的進化
面對 AI 加持的蜂群，單一的防禦手段註定失敗。林俊良副院長認為，未來的防禦必須是一套「多層次、可恢復的系統設計」，也就是軟硬兼施的組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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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層：看見威脅（偵測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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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一關要有好的雷達系統。」林俊良副院長強調，防禦的前提是偵測。但困難在於，無人機體積小、飛行高度低（低雷達截面積），傳統的大型防空雷達往往看大不看小，容易漏掉這些低空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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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不可能在全國到處部署昂貴的大型雷達。」他指出，未來的趨勢是發展「有效益、方便部署」的小型機動雷達系統，甚至是利用現有的民間通訊基地臺進行訊號偵測，織出一張綿密的低空監視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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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層：AI 決策大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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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雷達抓到數百個目標時，人類操作員根本來不及反應。這時，AI 就必須介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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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前端雷達抓到後，必須靠 AI 進行威脅分類與排序。」林俊良副院長解釋，AI 需要在毫秒之間判斷：這是一隻鳥？一架迷路的民用空拍機？還是一架自殺攻擊機？接著，AI 要根據威脅程度，自動分配反制武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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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體現了「人設規則、機器執行」的新協作模式。在無人機群來襲的極短時間內，人類負責設定交戰規則（什麼情況下可以開火），而 AI 負責執行那成千上萬次的瞄準與射擊運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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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層：低成本硬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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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飛彈太貴，我們需要更便宜的武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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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俊良副院長分析，目前的低成本硬殺技術主要有幾個方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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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li>捕捉網：利用另一架無人機發射捕捉網捕捉目標，適合在人口稠密區使用，避免墜落物傷人。</li>
<li>雷射武器：這是目前最被看好的終極解方。</li>
<li>高功率微波：如果雷射是狙擊槍，微波就是散彈槍，能瞬間燒毀整個蜂群的電子線路。</li>
</u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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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div class="jsx-3968805167 absolute w-full left-0 bottom-0 p-4 text-white text-[13px]" style="background: rgba(0, 0, 0, 0.66); display: block; line-height: normal;">未來的防禦關鍵，在於如何廣泛部署小型機動雷達，填補低空偵測的盲區。</div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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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向能量武器：用光速對抗蜂群
在所有反制手段中，定向能量武器（directed energy weapons, DEW）被視為打破不對稱僵局的關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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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向能量武器包含了雷射、電漿、電磁等，可以將能量集中打擊目標。以雷射武器來說，優勢在於單次發射成本極低。發射一次雷射可能只需要幾美元的電力，對比一枚數百萬的飛彈，這讓防守方終於能在經濟成本上與攻擊方抗衡。而且，雷射是以光速飛行，不需要像傳統火砲那樣辛苦地預判目標移動路徑，而是瞄準後即可立即命中目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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賴盈誌教授也補充，面對能夠飛到大氣層邊緣再俯衝的極音速武器，傳統防空砲火難以追蹤，高能量雷射武器將是少數有效的攔截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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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林俊良副院長提醒：「定向能量武器的可行性，不僅取決於能量輸出（雷射夠不夠強），更取決於反應鏈的自主化程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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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把雷射光束精準地聚焦在幾公里外、高速移動的一架小無人機上，持續燒穿它的外殼，這需要極精密的追蹤系統。這也是為什麼前述的 AI 決策大腦如此重要，因為它必須控制雷射系統在極短時間內，連續鎖定並擊落數十架目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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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禦不只是軍方的事
當戰爭的界線消失，被攻擊的目標也不再僅限於坦克與碉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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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未來的無人機威脅，將擴散至電力、通訊與半導體等關鍵基礎設施。」林俊良副院長語重心長地指出，防禦已不再是純軍事議題，而是「國家韌性工程」的一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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試想，如果敵方無人機攻擊的不是飛彈基地，而是變電所或科學園區的廠房，造成的社會癱瘓可能比軍事損失更可怕。因此，林俊良副院長主張建立一套軍民通用的防護架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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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應該連結國內強大的科技產業鏈，利用軍用商規的模式，將民間研發的 AI 影像辨識、電磁監測技術，整合進國家的防禦體系中。」林俊良副院長認為，臺灣擁有高密度的科技聚落，這反而是我們在構建防禦網時的獨特優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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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不對稱中尋找平衡
無人機技術的擴散，就像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，釋放出了廉價而致命的威脅。它讓戰爭的門檻降低，讓「後方」的概念成為歷史，迫使我們必須從線性的防禦，轉向立體、多層次的系統對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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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演化博弈。當攻擊方的 AI 讓無人機更聰明、更自主，防守方的數位穹頂也必須更智慧、更敏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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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500 美元的 FPV 到光速攔截的雷射武器，這場不對稱戰爭的勝負，最終將取決於誰能更快地適應這套新的遊戲規則。對於身處科技島鏈樞紐的臺灣而言，如何善用 AI 與半導體優勢，將民間技術轉化為國防韌性，或許正是我們在數位天空中，為自己撐起一把保護傘的關鍵所在。
（客座總編輯｜逢甲大學自動控制工程學系林昱成教授；研究顧問團隊｜國立成功大學航空太空工程學系賴盈誌教授、國家實驗研究院林俊良副院長；責任編輯｜王喆宣、洪孟樊）